The Statistical Crisis in Science
本文主要观点整理自 Andrew Gelman 的一次讲座,即The Statistical Crisis in Science,部分内容来自Kamoun, S. (2022). Death by Statistics. Zenodo以及一些自己的思考。
统计学研究数据时,我们希望“数据会说话”,告诉我们它们代表什么。数据或许真的会说话,但人无法直接理解,因此统计学承担了翻译的角色。
现代科学几乎处处使用统计学:分析生化实验、观察临床数据、研究大选结果……数据无处不在,统计学也无处不在。统计学家钻研方法,并将结论分享给其他领域的研究者。
假设检验(hypothesis testing) 很可能是统计学中最重要的发明之一:它处理的是统计学最常见的问题,即如何度量不确定性。在近百年的统计学研究中,假设检验一直是活跃领域之一。对许多应用研究者而言,“相信检验结果”似乎是个不错的主意,也常能带来可操作的决策。
问题在于,这也构成了现代科学的一类统计危机:在现实研究中,不满足前提的检验、多重比较与选择性报告,会让假设检验给出看似有力、却可能荒谬的结果;人们有时甚至更信任一串数字,而忽视多年积累的领域经验。
假设检验强大,但它依赖前提
统计推断依赖一系列假设:例如独立同分布(i.i.d.)抽样、随机抽样、噪声结构可控、模型设定合理等。但在大数据时代,非随机抽样(not random sample) 相当普遍,数据也往往混杂着噪声、偏差与选择机制。
在这些数据上直接套用假设检验,得到的“显著/不显著”结论可能产生误导。假设检验可以给出有力结论,不过,它的适用条件是否在本次研究中成立,很大程度上取决于研究者的领域知识与研究设计质量。
即便使用成熟的统计工具,研究人员也未必能得出正确结论。科学家如果盲目遵循工具而缺乏批判性思考,任何统计方法都无法完全避免错误结果,也无法替代清晰的思考。统计学不能替人完成归纳推理;要做好这件事,仍需同时理解统计工具与领域知识。
p-value 与 p-hacking
p-value 表示:在零假设为真时,观察到“和当前结果一样极端或更极端”的概率有多大。它衡量的是“这种数据在零假设下有多不寻常”,而不是“结论为真的概率”。
在一次独立、设计良好的检验中,p-value 低于 0.05 也许值得进一步关注;但如果开始进行大量比较、尝试多个模型或多个指标,偶然性也会产生一些很低的 p-value。即使没有任何有趣的真实效应,只要研究足够多,也会因为数量效应出现一些“显著”结果。
如果研究者有意无意地做了以下事情,就容易出现 p-hacking(为了得到可发表的“显著”结果而反复试探分析路径):
- 反复尝试不同的变量、不同的特征构造、不同的分组方式
- 不断更换模型、损失函数、阈值、停止规则
- 只报告“最显著”的那一组结果,而忽略未显著的尝试
在 Publish or Perish 的压力下,p-hacking 既诱人也常见,但它会系统性地制造虚假结论,侵蚀研究可信度。这种现象在实证研究中并不罕见,作者和期刊有时也会默许可疑做法。
初学者和非统计学者还常会混淆一点:当 p-value 小于阈值时,我们拒绝原假设。一个自然但错误的想法是:p-value 大于阈值时,就接受原假设;但这同样是错误的。 Fisher 把比较大的 P 值(代表没有找到显著性证据)解释为:根据该组数据不能做出充分的判断。我们在此引用其原话:
“相信一个假设已经被证明是真的,仅仅是由于该假设与已知的事实没有发生相互矛盾,这种逻辑上的误解,在统计推断上是缺乏坚实根基的,在其它类型的科学推理中也是如此。 当显著性检验被准确使用时,只要显著性检验与数据相矛盾,这个显著性检验就能够拒绝或否定这些假设,但该显著性检验永远不能确认这些假设一定是真的,……”
因此,假设检验的目的在于寻找拒绝原假设的证据,而不在于证明什么正确。没有足够证据拒绝原假设时,通常不采用“接受原假设”的表述,而采用“不拒绝原假设”的表述。“不拒绝”并未给出明确结论:我们没有说原假设正确,也没有说它不正确。 总之,假设检验的主要目的是为了拒绝而不是接受。
关于统计分布的假设检验,Yihui 以前写过一篇博客,与这里讨论的问题很相近,其核心结论可以引述为:
根据数据检验总体的分布看来几乎没有什么用处,若拒绝零假设,即数据不服从某种分布,那么往往会使得下面要做的工作的前提假设不成立——这显然会很惨; 若不拒绝零假设——这几乎是无用的结论,因为不拒绝这个零假设,不代表能拒绝其它零假设,因此你仍然不知道数据是什么分布——这显然更惨; 所以我们要把自己的眼睛捂上,假装看不见,像数理统计学家那样,我们假定X服从帕累托分布。
Yihui 的文风确实很有特色,原文参考
关于 p-hacking,可以看这张图:依靠重复实验的运气获得所谓的显著。实验者也许觉得自己并不是在 p-hacking,但行为已经相当接近。图来自统计之都,原始来源为 xkcd。

关于可视化
可视化也是统计学的重要组成部分;在论文中,它往往承担着比正文更直接的沟通功能。好的图表能让读者迅速把握作者想表达的内容,而不必依赖大段文字。不过,可视化领域的问题并不少于假设检验。Cleveland 在几十年前就讨论过图形的各种缺陷,近10年以来,学术界对 Barplot 的批评也层出不穷,但顶级期刊上依旧遍布质量极差的 Barplot。研究者用它们掩盖实验数据的缺陷,欺骗审稿人与编辑以获得发表机会。
An Example:经济学中的自动变量选择
阅读本节后文时,请始终思考这句话:我们是在用数据检验理论,还是在用数据构建理论来迎合我们的偏见?
在机器学习(ML)中,自动特征选择(如 LASSO, Stepwise, Random Forest importance)非常流行,因为目标是预测精度。只要在测试集上表现好,变量如何选出并不重要。
但在经济学中,目标通常是因果推断(Causal Inference)。我们需要看特定变量(比如政策冲击)的系数的显著性。如果我们使用统计软件自带的逐步回归(Stepwise Regression),或者手动尝试各种控制变量的组合,剔除那些”不显著”的变量,保留那些”显著”的变量,这种做法看起来是在”清洗模型”,但往往已经进入 P-hacking 的灰色地带,甚至就是直接的作弊。Edward Leamer 早在 1983 年的文章《Let’s Take the Con Out of Econometrics》中就讨论了这个问题,但几十年后的今天,它依旧在所有实证研究领域泛滥。
标准的 P 值计算假设模型在查看数据前就已设定好。如果先用数据挑选出”最好的”变量,再在同一个数据上计算 P 值,那么这个 P 值就完全失效了。因为已经消耗了数据的自由度来筛选模型,却没有在计算中对此进行惩罚。这会导致标准误被严重低估,P 值被人为压低。变量选择后的推断,在经济学场景中是失效的。
即使研究者没有主观恶意地进行 P-hacking,数据处理过程中也存在无数个微小的选择(如:是否加入这个控制变量?是否取对数?)。这些选择如果依赖于“是否能得到显著结果”,那么最终呈现的统计显著性就是一种幻觉。
对于普通研究者而言,更诚实的做法是进行敏感性分析:展示结论在不同控制变量组合下是否依然稳健,而不是只展示那个 P < 0.05 的结果。但 Publish or Perish 的压力悬在几乎每个研究者头上,诚实未必总能得到回报。
更稳健的使用建议
区分“探索性研究”与“验证性研究”(Preregistration)。对于验证性研究,在查看数据之前,研究者已经明确了假设、模型设定、变量定义和样本量计算;在这种情况下,P 值才有意义。探索性研究则是在拿到数据后试图寻找规律,这并没有问题,甚至对科学发现至关重要。
关注效应量与置信区间,而非仅仅报告 P 值,并告诉读者”影响有多大”:是收入增加了 1%,还是增加了 50%。置信区间比单纯的点估计包含更多信息。特别是,应使用散点图代替条形图等模糊结构,先清楚展示每个点的位置,再说明整体分布情况,而不是把精确数据隐藏在模糊图形之后。
进行敏感性分析时,不要只展示 P 值最小的模型;应尝试改变控制变量的组合、数据的清洗方式和回归的函数形式(线性 vs 对数)。如果核心结论在 80% 的模型设定下都保持稳定,结论就是稳健的;如果结论仅仅依赖于某几个特定的控制变量,它很可能只是噪音。这在近期文献中被称为检验“效应的振动”(Vibration of Effects)。
结语
本文从假设检验的局限性出发,讨论了现代科学面临的统计危机。P-value 的误读、P-hacking 的泛滥、可视化中的误导,以及经济学实证研究中“自动变量选择”的陷阱,背后往往都是对统计方法适用前提和科学推断逻辑严密性的忽视。
统计方法帮助我们从数据中作出判断,但使用不当也会制造假象。为减少这一风险,应区分探索性与验证性研究,关注效应量与置信区间,并进行敏感性分析来检验结论是否稳健。统计方法无法替代清晰的思考与领域知识;面对不确定性,仍需诚实而严谨地解读数据,而不是只追逐“显著”的数字。
- Title: The Statistical Crisis in Science
- Author: Hyacehila
- Created at : 2026-01-24 02:00:00
- Link: https://hyacehila.github.io//blog/2026/01/24/the-statistical-crisis-in-science/
- License: This work is licensed under CC BY-NC-SA 4.0.